从南洋大学到阿嬷情书,新加坡在文化遗产上失去什么?NTU称南大,是不是伤口撒盐?
一部电影,何以让新加坡“坐不住”?
2026年五月,一部成本不到一千万人民币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Dear You),没有战争大场面,没有流量明星,却在中国大陆引发观影热潮,也在新加坡激起了一波意想不到的舆论震荡。
故事讲的是侨批——海外华人寄回家乡的家书与汇款。一个潮汕青年下南洋后客死异乡,同乡不忍让家乡的阿嬷绝望,冒名月月寄钱、年年写信。阿嬷守着一铁皮盒的侨批,坐在村口等了半辈子。
这部电影在新加坡上映后,公众反应极为热烈。最初八场潮州话场次在两个小时内售罄,追加八场后,4,800张门票在一个半小时内再次抢光。然而,新加坡最大的华文媒体《联合早报》却连发多篇评论,将一部亲情片解读为“容易搅动故土情感、影响国民认同的文化叙事”,甚至有文章指其为“统战巅峰之作”。
为什么一部讲乡愁、讲亲情的电影,会让新加坡如临大敌?
答案不在电影本身,而在新加坡独立六十多年来,一场持续至今的文化身份焦虑。
南洋大学:一座被关闭的文化灯塔
要理解这种焦虑,必须回到一个名字:南洋大学。
Nanyang University,简称南大(Nantah),成立于1955年。它是全球唯一一所完全由海外华人自己筹钱、自己建、自己管、全程用华文授课的大学。
创办人是新加坡福建会馆主席陈六使。他率先捐出500万新元,并献出云南园523英亩土地作为校址。随后,一场堪称近代华人迁徙史上最动人的民间募捐拉开帷幕:
富商侨领散尽家财;
一千七百多名三轮车夫搞“义踏”,一天收入全数捐献;
舞女义演募捐;
小贩、洗衣妇、店员、学生,一分一毫凑出这所大学。
1958年落成典礼当天,裕廊路塞车长达16公里,总督、首席部长皆因车龙迟到数小时。
南洋大学不只是学校。对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的南洋华人来说,它是守住文脉的最后阵地,是文化自信的象征。
南洋商报案:当文化表达被定义为“威胁”
1971年5月2日,新加坡政府在内部安全法令下逮捕了《南洋商报》四名高层管理人员:总经理李茂成、总编辑佟昌、主笔李星可和公关郭隆兴。
政府的声明明确指出,这四人被拘留的原因是“美化共产主义制度”以及“就华文语言和文化问题煽动种族情绪”。当局称,他们承认自己知道发起这一运动会在新加坡引发族群冲突并导致政治不稳定。
时任文化部长易润堂称李星可为“激进沙文主义作家”,指控他积极“美化共产主义制度,煽动关于华文语言和文化的族群情绪”。
这起事件与南洋大学的命运一脉相承。两者都是独立初期新加坡政府对华文文化表达进行强力干预的典型案例。其核心逻辑是相同的:任何可能强化华人文化认同、可能被视为“与中国有联系”的表达,都可能被定义为对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的威胁。
对《南洋商报》的逮捕,不是一起孤立的新闻管制事件,而是新加坡系统性“去中国化”文化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与后来南洋大学的关闭、华文教育体系的边缘化,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政策链条。
关闭南大:生存逻辑压倒文化根脉
南洋大学的命运在1965年新加坡独立后急转直下。新加坡被迫脱离马来西亚,成为一个弹丸小国,没资源、没腹地、无战略缓冲。活下去,压倒一切。
执政层定了两条铁律:靠向西方,搞经济;推行英语为共同语言,系统性“去中国化”。
南洋大学作为东南亚最高级别的华文学府,成了最大的“靶子”。1963年,政府褫夺陈六使公民权,理由是他“与反国家共党分子合作”。南大的民间精神领袖被剥夺后,办学自主权被架空。
1965年,《王赓武报告书》出炉,核心就是一条:全面改用英文授课,压缩中华文史内容,弱化华人集体认同。
到了1980年,南大正式与新加坡大学合并,成为新加坡国立大学。南洋大学就此关闭,只存在了25年,培养了约1万2000名毕业生。
王乙康(现任教育部长)2016年公开承认:“华社所做出的最大妥协是在教育方面,而最大的牺牲莫过于南洋大学的关闭。”
NTU称“南大”:是传承还是伤口撒盐?
1981年,南洋理工学院在原南大校址成立,1991年升格为南洋理工大学(NTU)。NTU从一开始就是英文大学,与南大在办学宗旨、文化精神上完全不同。
1995年,新加坡政府宣布南洋理工大学可简称为“南大”。
这一决定,在南大校友中引发了撕裂。
反对者的声音
很多南大校友认为,NTU不是南大的延续。南大于1980年已正式关闭,NTU是一所全新的、英文教育体系的大学。
校友朱永安写道:“南洋理工大学拥有云南园和南大湖,比较像南大……但南大和理大之间最少有九年的距离,南大和理大是两间各别独立自主、不同时代的大学。”
另一位校友尖锐指出:“南洋理工大学占用了原南洋大学的校园,还要进一步掠夺原南洋大学的一切……南洋理工大学的‘南洋大学’招牌,也将永远是一片不明不白。”
《The Enquirer》2009年的调查显示,多数南大校友不承认NTU是南大的继承者。一位校友直言:“大多数校友,包括我在内,认为南洋大学在25岁时已经正式停止存在”。
另一位校友陈福来说:“NTU是一所新的、独立的大学……NTU和南大的文化、社会和学术环境也大不相同,所以提起改名没有任何意义”。
甚至有校友表示,他和南大的同学对被视为NTU校友感到不满,以至于“每年都会撕掉NTU寄来的募捐信”。
支持者的逻辑
2003年,NTU校长徐冠林曾提出“复名”计划,希望恢复“南洋大学”原名,以重振南大的“奋斗精神”。部分校友认为,“复名”能让南大精神在云南园延续。
但2004年,在遭遇南大校友强烈反对后,徐冠林宣布搁置改名计划,称要等到NTU发展成为“全面的综合性大学”后再考虑。至今,这一计划再未被提起。
事实上,许多NTU在校生对南大历史并不了解。南大的故事,没有被纳入课程,而是被封存在云南园的牌坊、旧图书馆和华裔馆里,成为“可参观但不需知道”的遗产。正如一位学者指出,NTU作为南大历史建筑的“保管者”,应当在讨论南大文化遗产时参与其中。
东盟-俄罗斯:新加坡如何再次成为“孤例”
如果说南洋大学和南洋商报案是新加坡处理“中国因素”的内部故事,那么东盟-俄罗斯峰会上新加坡的处境,则是同一套逻辑在国际舞台上的延伸。
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新加坡是唯一对俄罗斯实施制裁的东盟成员国。这一决定使新加坡被列入俄罗斯的“不友好国家”名单,与美、英、日、韩等国并列。
四年后的2026年6月,东盟-俄罗斯纪念峰会在俄罗斯喀山举行。新加坡总理黄循财出席峰会,并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了首次面对面会谈。
黄循财在峰会上强调,新加坡对乌克兰局势的立场“并非因为与任何一方结盟,而是基于新加坡一贯坚持的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原则”。在更动荡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各国应坚持国际法和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
这一立场引发了国际观察者的关注。有分析指出,新加坡正试图在对乌克兰战争的强硬立场与对东盟的责任、以及区域能源安全需求之间取得平衡。新加坡将在2027年担任东盟轮值主席国,黄循财明确表示期待在主席国任期内与俄罗斯合作。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原则与务实并存”的外交智慧——保持对俄制裁,同时保持外交渠道畅通。但深层来看,与南洋商报案和南大关闭一样,它反映了新加坡在身份定位上持续的紧张感:
原则:新加坡需要彰显自己作为一个主权独立小国的原则性,才能在大国博弈中不被轻易摆布;
务实:新加坡又需要与所有大国保持接触,包括俄罗斯,因为东盟需要俄罗斯的合作,而新加坡作为未来的东盟主席国,不能置身事外;
代价:作为“孤例”意味着成为焦点,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
《给阿嬷的情书》:被压抑的文化记忆在苏醒
回到《给阿嬷的情书》。
为什么一部侨批题材的电影,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侨批、乡音、阿嬷、故土——这些词所承载的情感,正是新加坡过去半个多世纪系统性地试图切割的文化记忆。
新加坡的政策设计,一直强调要切断华人文化与政治效忠的关联。1980年《新加坡国立大学法案》更规定,原南大的华文课程须经教育部审核,删除所有涉及“中国认同”的表述。
推广华语理事会的声明耐人寻味。该理事会一方面坚持“推广华语”的长期政策,承认华语在华人社群中扮演“统一”角色;另一方面,又罕见地承认方言是新加坡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并指出“年轻新加坡人对学习方言的兴趣正在增长”。
理事会说:“一个与许多世代以前的故事紧密相连的社群,正是那种会不断找到新理由来自豪地使用、传承华语的社群。”
这实际上承认了:方言和文化根脉不是华语的敌人,而是滋养华语和文化的土壤。
有评论者一针见血:“新加坡怕的不是一部电影,而是电影唤醒的、他们刻意掩埋了几十年的东西——南洋华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根脉。”
失去的是什么?
从南洋商报案,到南洋大学的关闭,再到NTU对“南大”之名的争议,最后到《给阿嬷的情书》引发的焦虑,新加坡在文化遗产问题上呈现出一个矛盾的姿态:
物理上保留:云南园的牌坊、旧图书馆、陈六使径,被作为“古迹”保存;
精神上切割:南大的华文精神、文化自信、社区参与式办学的传统,没有被传承;
叙事上防御:任何可能唤起与祖籍国文化链接的情感表达,都被警惕为“影响国民认同”。
国际舞台上:在外交上坚持以主权原则立身,却在文化上不断切割与自身最大族群的文脉联系。
NTU虽然占据了南大的校园,缩写成了“南大”,但其本质是一所英文大学,它的成就无法填补南大消失后留下的文化真空。每一声“南大”的称呼,对于亲历南大历史的校友而言,不是在纪念,而是在提醒:那个由三轮车夫、小贩、洗衣妇用血汗建起来的华文大学,已经不在了。
而《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让新加坡一些人“坐不住”,恰恰因为它证明了:文化记忆不会因为政策而被彻底抹去。它只是在等一个被唤醒的契机。
结语
新加坡的生存智慧无可否认。英语作为共同语言、多元种族政策、务实的国际定位,确实让这个弹丸小国在半个多世纪里繁荣稳定。
一位南大校友写道:“南洋大学关闭后,华文教育的花被摧残了。但只要南大人的心不死,花会再开,果会再结。”
从南洋商报的逮捕,到南洋大学的关闭,到NTU对“南大”之名的争议,再到《给阿嬷的情书》引发的焦虑——这一系列事件串起来的,不是一条简单的“文化压制”史,而是一个国家在生存与文化、务实与根脉、安全与自信之间的不断角力。
而当《给阿嬷的情书》让数万新加坡人涌入影院、让4,800张方言场次门票两小时售罄时,历史给出了它的回答:被压抑的文化记忆,总会在某一天,以它自己的方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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